□帅猛

是夜，晚风轻扰窗台。月光在眼前摇摇晃晃，像极了母亲零零碎碎的脚步。母亲因为一场病没有及时医治，落下了病根，以至于左脚背到现在还残留着数根钢钉，这让她走起路来微微不适。这些年，属于母亲的时光总是摇摇晃晃的，就像多年来，我颠沛流离的梦想以及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的话。

在姥爷眼中，母亲一直都是他的骄傲。事实也是如此，兄妹四人，就属她成绩最好，考学也最有希望。但就在关键一年，一场病让她与大学失之交臂。后来，大舅、二舅、小姨都考上了大学并有了体面的工作，而母亲只能回家务农。每每提及此事，姥爷总是悔恨交加，说如果没有那场病，怎样怎样……但是世界没有如果。

母亲向来倔强。尽管家里人不让她干重活，白天她依旧要扛着农具下地劳作。田间小路本就坎坷，再加上腿脚不便，母亲走起路来便摇摇晃晃，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，看她蹚过五月的麦田，蹚过缤纷的花海，也蹚过漫长的时光。我沿着她深浅不一的脚印蹦蹦跳跳，慢慢长大。到了晚上，她就拿出之前的课本继续翻阅，写着我看不懂的字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。

在我刚好上学的年纪，她成了一名代课老师。虽然前面要加上“代课”两个字，但母亲十分珍重教师这个身份。我正好分到了她教的班级。母亲是严厉的，总是将最难的问题让我回答，但凡回答不上来或者答错，她会毫不留情地用教鞭打我手心。我眼含热泪，嘴角抽搐，却还不能哭出声来。大概是有我作为反面典型，只要是她的课，所有同学都认真听讲。那时被“囚困”在书桌前的那个毛头小子大概不会想到，二十多年后的一天，自己会用一段深情且朴素的文字来描述对母亲的爱。

母亲同样是软弱的。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，我高中的时候，患了一种十分棘手的皮肤病，大小医院都过去，中药西药都尝试过，也未能痊愈，因此耽误了学业。面对医生的诊断，我没有流泪，这个向来要强的女人的眼角却湿润了。有好几次在医院，我拿着化验单子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，似乎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，回头，就看见母亲摇晃着身体跟在后面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能够看见我的背影。我总说，你腿脚不好，别爬上爬下的，坐着等我就行。可是她偏不听。我再去劝说，她就笑笑，嘴上不说什么，眼角却不时闪烁着泪花。

再后来，母亲不再教学，也不再种地，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生活，她又开始学着拍短视频、发抖音，也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……尤其是当了奶奶之后，她更闲不住了，每隔几天就要喊我回老家：榆钱给你弄好了，你拿回去蒸窝窝吃；养的鸡、鸭下的蛋我们吃不了，你也拿回去；我给大孙子买了一双鞋，你看看合不合脚……亲爱的母亲，我何尝不知，为了这些，你走了多少路，受了多少累。你那摇摇晃晃的身体，每走一步，都像一个鼓点，敲击在我心灵深处。

此刻，晚风起，月光映射人间，我看到楼下满地皎洁，也看到一个少年迈着零零散散的步子走向母亲的怀抱。